赛金花自述:“我是在苏州一个叫肖堡巷(今葑门肖堡场)的地方出生的。我小时候很穷,母亲生下我不久就死了,父亲离家出走一直没有音讯,我是跟孃孃(姑妈)过的。孃孃家有三间房,矮闼门,在一扇进出的门旁边另有两扇木门,上面半扇可以用门栓朝外支起来,透风透光。开门出去是一条很宽的河,河边停满木排。沿河边拐过去,再过一座桥就是横街,横街很闹猛,过年更加闹猛。从我家后门出去,有一大片菜花地。油菜花开了,金黄金黄的。油菜花是贱花。 ”
麦苗儿青菜花儿黄,是春天的标志性农作物。浓重如油彩的金色从眼前铺向天边,好像春雨濡湿的大地就堆积着这一种颜料。虽然在文人笔下极少有赞美菜花的,其身价也很低,但“惊蛰”一过,它还是努力地开放,企图以自己最亮丽的色彩告诉世人:贱花不贱,我是春天里最蓬勃的生命。
赛金花中的“金花”是否就是油菜花未见佐证,但她在自述中多次说起葑门外那一大片油菜花留给她的童年记忆,应该说她对这一种“贱花”是情有独钟的。
赛金花是一个颇有争议的人物,最大的罪名就是“贱”。13岁嫁给苏州状元洪钧为妾,后来又与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眉来眼去,再后来在“金花班”做起了老鸨。这个贱贱的女人大半生是这样贱贱地活着,但“贱”不是她的错,她想过一个正常女人的日子,但那个“长夜难眠赤县天”的社会堵死了她的路。“我12岁就被卖到阊门花船上唱小曲,是住在葑门西街的一个船娘带我去的。船主给了孃孃10个大洋。我在船上唱小曲,做杂务,只管饭,不给工钱。听曲的客人给的赏钱还要与船主四六分成。哪一天船主不开心了,就拿我出气,拿棍子打我。我唱的曲子都是跟一个领班的姐姐学来的。有一首曲词是宋代范仲淹写的,我至今记得:‘碧云天,黄叶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。山映斜阳天接水,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。黯香魂,追旅思,夜夜除非,好梦留人睡。明月楼高休独倚,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 ’第二年,大约是过了清明节,我遇到了洪钧洪先生,他花银子把我赎出来了。 ”(《赛金花狱中自述》)
赛金花曾经名噪一时。这个被德国威廉王朝皇后誉为“东方第一美人”的赛金花,是在洪钧死后被洪家赶出状元府第的。自此在尘世中苦苦挣扎,数度为妓,过着被侮辱被损害的耻辱日子。当八国联军攻陷北京,慈禧太后逃往长安,留下一帮亲王大臣与洋人周旋,数次议和均遭拒绝。
洋务大臣李鸿章这才想起与德军统帅瓦德西过往甚密的赛金花,通过她的关系再与洋人谈判,保住了紫禁城的脸面。当时留京的王公贵族都称赛金花“赛二爷”,名声威震京城。晚年赛金花接受《晶报》记者专访,她很少提起这一段人生辉煌史,念念不忘的是童年肖堡巷(今肖堡场)里那几间白墙黑瓦的老房子,老房子门外的石埠头,石埠头长满毒菌菇的缆桩上系了一条小船,船头栖息着几只捕鱼的鹭鸶。
赛金花老来病死在京城天桥附近的一条破落胡同里,最后连一口葬她的薄皮棺材都买不起,是友人凑钱葬她于京城陶然亭西面的荒地里。旧有的墓碑已不见踪影,北京档案馆藏有墓碑影印件:傅彩云(约1872—1936)艺名赛金花,原籍安徽休宁,生于江苏吴县(苏州)。曾嫁与洪钧为妾,随其出使西欧六国。夫病故,遂回国,组建“金花班”谋生。因班内幼妓自杀入狱。出狱后重操旧业。晚年生活贫困。民国二十五年(1936)因病在北平去世。
赛金花念念不忘的葑门外那一大片油菜花没有了,夏衍的剧本《赛金花》也没有明星来争演了,可是油菜花开的春天还是年复一年地不可违拗地来了。
来源:姑苏晚报 ■孙骏毅